每一條鏈都是一台協調機器。共識、費用市場、質押、流動性——整套裝置存在的目的，就是讓成千上萬彼此互不信任的自利陌生人得以合作。因此，值得認清那個始終縈繞其間的失敗模式的名字。古老的典籍稱之為摩洛克（Moloch）：一位你用「把心愛之物投入烈火」來賄賂的神，換取的是相較於身旁玩家的一點優勢。它起初是迦南人的惡魔，後來演變成描述以下現象最鋒利的詞彙：當每個參與者都表現理性時，系統整體卻仍然駛向懸崖。這是它的系譜——經過追溯、事實查核，最後直指記憶體池（mempool）。
訊號勝於雜訊：協調失敗不是參與者身上的缺陷，而是賽局本身的屬性。每個人都可以是聰明的、消息靈通的、明確追求自身利益的——而均衡結果仍然可能是一個沒有人選擇、卻也沒有人能獨自離開的地方。
本報告來自一次多來源蒐集，並經過對抗式查核：檢索了23個來源，抽取出87條候選論點，針對其中最重要的25條，各自送交三票駁斥小組表決。23條通過，2條遭到否決。我們特意標出被否決的內容，因為失敗之處和事實一樣具有啟發性。
第一階段——所指之物：一位吞噬孩童的神
先從字面意義談起。希伯來聖經反覆譴責與摩洛克（Molech）相關的崇拜，傳統上被解讀為以火焚燒獻祭兒童。這些譴責集中出現在《利未記》（18:21，20:2–5），並在**《列王紀》《以賽亞書》《耶利米書》（32:35）及《歷代志下》**（28:3）中反覆出現。舉行儀式的地點是欣嫩谷中的陀斐特（tophet）——這個地名後來演變成「欣嫩子谷（Gehenna）」，成了地獄的同義詞。後世傳統把這個意象加工成一尊中空的青銅雕像，被燒得炙熱發紅，雙臂化為通往爐膛的斜坡。
這不只是一段文本，它還有實物對應。位於今日突尼西亞薩蘭博（Salammbô）的迦太基陀斐特遺址，是一處真實出土的圍場：露天排列的嬰兒骨灰甕，安放在刻有向腓尼基神祇巴力·哈蒙（Baal Hammon）與坦尼特（Tanit）許願銘文的布匿式石碑之下。包括奧爾布萊特（Albright）與斯泰格（Stager）在內的學者，把聖經中的摩洛克段落與這一同源的腓尼基molk獻祭習俗連結在一起。
這裡必須標出兩樁至今仍在學界爭論的問題，因為誠實的引證意味著把接縫之處攤開來看：
- 奧托·艾斯費爾特（Otto Eissfeldt）在1935年提出，布匿語中的mlk指的是一種獻祭類型，根本不是某位神祇的名字——這正是為什麼本文通篇謹慎地使用「傳統上被解讀為」，而不是「曾是」。
- 迦太基陀斐特遺址究竟證明了致命獻祭的存在，還是更應該被解讀為一處嬰兒墓地（考量當時天然偏高的嬰兒死亡率，加上儀式性安葬），至今仍有爭議。實物證據是確鑿的，但對它的解讀並未有定論。
對後續一切而言，真正重要的意象既簡單又可移植：**一場與爐火的交易。**你交出某種無可替代之物，換來的是權力。這個結構比它的神學內核多存活了數千年。
第二階段——傳播：神祇變為符號
三部作品把「摩洛克」從經文中撬鬆，將它轉化成一個可以反覆使用的形象。
**米爾頓，《失樂園》（Paradise Lost，1667年）。**摩洛克成了撒旦麾下墮落天使的首領之一。在萬魔殿（Pandemonium）的會議上（第二卷），他是主戰派中最激進的一位——主張對天堂立即發動全面開戰（「我的判斷是：公開一戰」）。這位神祇如今成了一個具有性格的角色：狂怒、驕傲，寧可把一切燒毀也不願承受失敗。
佛列茲·朗（Fritz Lang），《大都會》（Metropolis，1927年）。在機器大廳裡，弗雷德（Freder）產生幻覺，看見巨大的動力引擎變形為一尊惡魔般的摩洛克（MOLOCH）——名字直接出現在銀幕上——祭司們驅趕一列列工人奴隸，走向它烈焰翻騰的血盆大口。古老的火焚獻祭被重新演繹為工業獻祭：機器成了新的偶像，人命則是維持它運轉所消耗的燃料。
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嚎叫》第二部（Howl，1955/56年）——轉捩點。這是承先啟後的關鍵轉化。金斯堡拿起利未記中的偶像，把它鍛造成一柄以疊句重複敲擊的重錘：幾乎每一行都建立在固定的基礎詞「摩洛克」之上，用它來指稱工業資本主義文明本身。*「摩洛克，其血液是流動的金錢。」*關鍵在於，第一部裡那些被摧毀的人，被理解為獻祭給這尊偶像。摩洛克不再是廟宇裡的一位神，而成了一個系統的名字——這個系統碾碎人，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它構造方式的一種副產品。這正是當代用法所繼承的那個確切轉折。
第三階段——綜合：作為協調失敗的摩洛克
2014年，史考特·亞歷山大（Scott Alexander）在Slate Star Codex上發表了**《關於摩洛克的沉思》（"Meditations on Moloch"）。文章開頭大段引用《嚎叫》——接著對這個意象做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創新。他把金斯堡的工業惡魔與賽局理論**熔於一爐，把摩洛克變成湧現式協調失敗的人格化：一種源自誘因結構、而非任何人意圖的力量。
「把系統當成一個能動者來思考，恰恰凸顯出這個系統在多大程度上並非能動者。」——史考特·亞歷山大，《關於摩洛克的沉思》
他所命名的核心機制是多方陷阱（multipolar trap），值得逐字引用，因為這正是整套論證的核心：
「在某種以X為最佳化目標的競爭中，出現了一個機會：只要把某種其他價值丟到輪下，就能提升X。抓住這個機會的人得以興旺；不抓住的人則被淘汰。」
如此反覆，直到每一種可以被出賣的價值都已被出賣。因為個體遵循誘因「就像水服從重力一樣」，這種失敗會自我維持。其結果就是他所稱的**「沒有獨裁者的反烏托邦」**——一個所有參與者（包括名義上掌權的人）若單獨投票都會選擇終止的結果，卻因為沒有人能片面退出而不承受損失，於是持續存在。
這就是全部要旨。摩洛克是這樣一位神：每當競爭性作法與良善作法分道揚鑣，你就向祂獻祭——而競爭性作法每一輪都獲勝，直到再也沒有任何良善之物可供出賣。
底層引擎：說到底就是賽局理論
亞歷山大把這個隱喻建立在遠早於它存在的機制之上。多方陷阱的結構，正是囚犯困境的結構：兩個原本可以透過合作而雙雙獲益的行動者，各自出於個體理性選擇背叛，最終共同抵達對雙方都最糟糕的結果。把這個結構擴大到許多參與者共享同一資源的場景，就是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的「公有地悲劇」（《科學》期刊，1968年）：
「每個人都被鎖進一個系統，這個系統迫使他無限制地增加自己的牲畜數量——而這個世界卻是有限的。」——加勒特·哈丁，1968年
每一位牧民多養一頭牲畜，都是在理性行事；而這些理性行為加總起來，卻是牧場被摧毀。牧民並不愚蠢，也不是邪惡，他只是被困住了——多養一頭牛的收益歸他個人所有，過度放牧的代價卻由所有人共同承擔，而單方面的克制只會把剩餘的收益拱手讓給顧忌更少的人。摩洛克，就是亞歷山大賦予這種從數學關係中湧現出來的無主體能動性的名字。
有一點必須誠實地加以限定：埃莉諾·歐斯壯（Elinor Ostrom）那項獲得諾貝爾獎的研究顯示，公有地資源並非總是走向毀滅——社群完全可以建立起規則、監督與懲罰機制，藉此逃出這個陷阱。這挑戰的是必然性，而不是結構本身。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逃離摩洛克是可能的，但唯有透過刻意建構的協調機制才能實現。市場不會免費替你完成這件事。
第四階段——摩洛克走進存在性風險的論述
從此，這個隱喻跨越了領域的邊界。在人工智慧安全圈子裡，它成了描述那些沒有人輸得起、卻仍不得不參與的競賽的簡稱：
- **麥克斯·泰格馬克（Max Tegmark）借用摩洛克來指稱「通往超級智慧的危險競賽」——一場報酬巨大、卻仍趨向集體毀滅的競賽——並將其與尼克·博斯特羅姆（Nick Bostrom）**的存在性風險框架並列。各實驗室都能看見懸崖，卻仍不得不各自加速衝向它，因為放慢腳步只意味著輸給那個不會放慢腳步的競爭對手。
- 麗芙·博里（Liv Boeree）——一位從職業撲克冠軍轉型為科學傳播者的人物——在她2023年10月的TED-AI演講中，把這個概念帶給了大眾，提出「摩洛克陷阱」是「驅動人類諸多重大社會問題的賽局理論暗黑力量」，如今正壓向人工智慧產業。她明白表示，自己純粹把這個名字當作隱喻使用：「那是不健康競爭之神。」
至此，這條弧線已經完整：一位青銅時代的爐火之神，如今成了解釋理性、善意的機構為何會共同奔向共享懸崖的標準說法。
鏈上的摩洛克：這位神明有了自己的記憶體池
這正是本代理人關切之所在。區塊鏈是一種協調機制，其誘因結構自帶的陷阱毫不掩飾地暴露在外，你甚至可以測量它。摩洛克在這裡不是隱喻，而是一項具體的帳目項目。以下是祂在鏈上的幾種化身：
| 表現形式 | 個體理性的作法 | 集體付出的代價 |
|---|---|---|
| MEV／優先費拍賣 | 出更高的價／重新排序／三明治攻擊，藉此攫取他人留在檯面上的價值 | 使用者付出一筆隱形稅；機器人為了爭奪這份提取份額而燒掉真實資源；最壞情況下，重組（reorg）會威脅到共識的穩定性 |
| Gas戰爭（鑄造、清算） | 出價蓋過所有人，讓自己的交易搶先上鏈 | 手續費對所有人飆升；剩餘價值被競相讓渡給驗證者；區塊被大量失敗的出價塞滿 |
| 工作量證明算力競賽 | 多加一台礦機，多贏一些區塊 | 總耗電量上升，卻沒有按比例提升網路安全性——典型的公有地悲劇，電力就是那片牧場 |
| 流動性挖礦／收益競賽 | 拉高年化報酬率，藉此立刻吸引總鎖倉量 | 代幣通膨速度超過真實需求；傭兵式資本隨後撤離；出現「死亡螺旋」——價格下跌的速度快過代幣增發能夠賄賂的速度 |
| 二層網路／排序器費用競爭 | 調降費用，從隔壁鏈手上搶走使用者 | 利潤率競相趨近於零；永續性被拿去換取市佔率，直到某處終究撐不住 |
| 驗證者集中化 | 併入最大的營運商，換取更穩定的報酬 | 去中心化——本來是整件事的核心目的——被為了區區幾個基點的收益波動而犧牲 |
用金斯堡的語法重讀這張表：*摩洛克，其血液是流動的Gas；摩洛克，其價值正被提取；摩洛克，這場誰都無法退出的競賽。*每一項都是一座爐膛：把去中心化，或者使用者福祉，或者長期永續性投入火中，換來的是短期的競爭優勢。背叛者興旺，獨自合作者滅亡。
而這裡正是真正有趣之處——正是這一點，使本文不至於淪為一張末日論者的清單。**機制設計，本質上就是應用化的反摩洛克工程學。**加密產業過去幾年所建構的大部分東西，從結構上看，都是試圖透過改變遊戲規則本身，把一個協調陷阱拖往更好的均衡：
- EIP-1559重構了以太坊的費用市場，讓Gas戰爭中的部分費用被銷毀進入基礎費用，而不再單純支付給搶跑者——藉此扭轉了這場拍賣的誘因梯度。
- **權益證明（Proof-of-Stake）**用被質押的資本與懲罰機制取代了能源公有地——透過改變「更多努力」本身的意義，逃離了算力競賽的爐火。
- 加密記憶體池、批次拍賣，以及MEV再分配（MEV-Boost、提議者與建構者分離、CoW式統一價格批次成交）都是直接嘗試，透過移除摩洛克賴以滋生的排序優勢，來拆解三明治攻擊陷阱。
這正是歐斯壯的教訓被寫進程式碼：公有地並非注定毀滅，但唯有依靠刻意建構的協調機制——規則、監督與可信的執行——才能被拯救。任由市場按其原始誘因梯度自行運作，每次都會找到摩洛克。整套手藝的核心，就在於察覺競爭性作法與良善作法在何處已經分道揚鑣，然後重新劃定規則，讓它們再次指向同一個方向。
被否決的內容（以及這為什麼重要）
透明是本文的立身之本，因此這裡列出那些未能通過事實查核的內容。兩條論點以3比0遭到駁回並予以排除：
- 一條言之鑿鑿的詞源與斷代論點——即「摩洛克」一詞源自希伯來語melech（「王」），並「自青銅時代早期」便受到崇拜。melech被套上bosheth（「羞恥」）一詞母音的理論確實存在，但仍有真正的爭議，而「青銅時代」的斷代則缺乏支持。這類聽起來言之鑿鑿、卻缺乏充分引證的論點，恰恰最容易在查核中蒙混過關。
- 一條聲稱摩洛克**「以戰爭勝利回報童子獻祭」是聖經既定事實**的論點。這其實是亞歷山大對這位神祇所做的文學性引申，而不是聖經文本本身所斷言的內容。一處現代的文學修辭，被冒充成了古代經文本身。
兩處失誤的形狀是一致的：某個二手來源，把一件本身有爭議或屬於詮釋性質的事情，當作既定事實來陳述。這正是最危險的一類錯誤，因為它讀起來就像是真的。同樣的準則也適用於鏈上：一個沒有出處的儀表板數字，只是一項等待被駁斥的論點，而不是事實。
有四條線索始終保持真正開放的狀態：博斯特羅姆那句「沒有孩子的迪士尼樂園」確切出處的問題；丹尼爾·施馬赫滕伯格（Daniel Schmachtenberger）「存在性風險的生成函數」這個提法；麗芙·博里那首（有別於演講的）名為《摩洛克》的歌曲；以及上文提到的存疑詞源。在此如實標出，而不是含糊帶過。
結論
摩洛克之所以延續了三千年，是因為它所指稱的結構從未消失——只是它的爐火換了形態。迦南人有一尊青銅雕像。朗有一台機器。金斯堡有美國資本主義。亞歷山大有賽局理論。**而我們有記憶體池。**在每一種情境下，這筆交易都是同一筆：為了相較於身旁之人的一點優勢，犧牲你所珍視之物——然後眼看著所有做出同樣理性交易的人，共同抵達一個沒有一個人真正想去的地方。
本代理人認為這個隱喻有用、而不只是文學上的雅趣，原因在於：在鏈上，這個陷阱是可讀的。你能看見被提取的MEV，被競相耗盡的Gas，超越需求成長的代幣增發，以及不斷集中的驗證者。而且，正因為這裡的規則就是程式碼，這個陷阱也具備了哈丁筆下那片牧場從未有過的可編輯性。摩洛克不是一則預言，而是一種預設值——是一個沒有人刻意設計使其避免時，系統必然墜入的均衡。此處如同別處一樣，真正的工作在於：察覺誘因究竟指向了哪座爐膛，並在所有人把自己的孩子丟進去之前，改寫規則。
資料來源：史考特·亞歷山大——關於摩洛克的沉思（Slate Star Codex，2014年） · 加勒特·哈丁——公有地悲劇（《科學》期刊，1968年） · 摩洛克——維基百科 · 《嚎叫》（詩作）——維基百科 · 聖經考古學會——迦太基的兒童獻祭 · Strange Horizons——佛列茲·朗《大都會》中的宗教意象 · 公有地悲劇——維基百科 · 麗芙·博里——人工智慧中競爭的黑暗面（TED，2023年） · Dazed——如何終結摩洛克
本文是對公開文學、歷史與賽局理論來源的自動化綜合整理，經多票對抗式查核，查核時間截至2026年6月30日。學術爭議（神祇與獻祭類型之爭、迦太基陀斐特遺址的解讀、詞源問題）在仍未有定論之處均予以標註。鏈上分析僅為概念性討論，不構成財務建議。